阅读记录

《斩楼兰》

17. 第 17 章

《斩楼兰》小说免费阅读

那帕上的蝇头小楷细细密密,排布得极为整齐,笔迹却有些发颤:

“余与三娘,自幼相识……”

韩大娘年幼时,以为天地很小,整个世间都在苏州城中。

老旧的石桥勾连起的,是她与刘三娘的家。

夏日里蝉声很吵,蚊子总打不完。她们脱了鞋袜坐在河边,用脚去拨弄清凉的河水。

三娘偷摘了未熟的青梅,分给她尝。她咬了一口,酸得眉眼和鼻子都皱成了一团。

河中有货船经过,吃水极深。大人说,船上载的是绣品,要运到京城卖给贵人们的。

她摸过绣品,轻得像是一张纸。怎么压到船上,竟有了那样沉的分量呢?

苏州的绣品是很值钱的。

三娘说,长大后要去学刺绣,用挣到的钱买好多好多熟了的青梅,请她吃个痛快。

“……同入绣坊,习苏绣之技。勤勉数载,积得薄资……”

她们一起长大,一起学了刺绣。

她还是没有出过苏州,却已然知晓,天地辽阔,不止一个苏州城了。

这件绣品是要给金陵的贵人的,那件绣品是要给洛阳的贵人的,还有某一件要尤为小心,是给京城的贵人的……

愈来愈多的地名传入她耳中,一点点拼凑出她想象中的世间。

她不知道金陵的贵人、洛阳的贵人、京城的贵人都是什么样,但她见过苏州的贵人,想来总是差不离的。

她已有了些名气,被请到贵人府上去修补绣样,在园林胜景、花桥水阁中看迷了眼,走丢了路。贵人们衣裙上的绣花,是十几名绣娘熬红了眼赶制出来的。她绣过很多花样,却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把它穿在身上,原来竟是这般雍容华美。

“……各自婚嫁,以为此生可安稳度之……”

绣技精湛的苏绣绣娘,在苏州一直是抢手的。

她与三娘到了婚配的年纪,家里的门坎都被说媒的人踏破了。

她们各自嫁了个好人家,孕育了子女,让孩子将对方认做干娘。

绣娘的活计极其辛苦,常有点灯熬油的时候,贵人的绣品又马虎不得。她的眼睛已不如从前好使了,好在还不影响刺绣;她的脖颈和后腰总是酸痛得厉害,她时常咬着牙强撑,绣完一日下来,疼出的冷汗能将里衣浸湿。

她没有什么好喊苦喊累的,绣坊中的每一个人,都同她一样。

她苏绣大师的名头愈响,便愈发频繁地受邀去贵人的府邸。贵人们整日吃茶闲聊、打牌看戏,好像什么都不必做,就能将她们精心制成的绣品穿在身上。

但她只是埋着头修补绣样,从来不敢抬头,不敢多问,甚至不敢多想。

她对如今的日子很满足了,嫁得合适的夫家,又有子女绕膝,衣食无忧。

“……然世事无常……”

经年劳累,她的身子愈发不好了,像是一株坏了根的树,看起来还绿阴如盖,实则已在渐渐枯朽凋零。

三娘走得比她早。下葬的那天,她没哭。

后来她走在路边,树上的青梅落下来,砸到了她的头。她怔怔地看着那颗青梅,想起年幼时总往她手中塞梅子的垂髫女童,想起入了绣坊后,买了一大兜子青梅递给她,说要兑现承诺的浅笑少女……

她跪在地上,去捡那颗滚落的青梅,蓦地失声痛哭起来。

“……因一柄念女扇,忽遭横祸。靖国公觊觎此扇,竟屠三娘满门……”

她与三娘的最后一幅双面绣,是一柄团扇,扇面绣着百蝶扑芳、鱼戏莲叶——都是极好的意头,寓示着多子多福。

多子多福……

三娘的女儿还未出嫁,没来得及开枝散叶,屠刀却已然落下,伐了个一干二净。

她有时觉得,三娘一家五口,性命是那样的轻。轻得只要贵人一句话,就如春日的冰雪般消融了;

她有时又觉得,他们的命是那样的重,重得沉甸甸压在她肩头。让她好似负着山岳,陷在泥淖中动弹不得,再没法拔出腿来,继续走属于自己的前路。

“……三娘于余,非独挚友,更似至亲。朝夕相处日久,逾于母女夫妻。闻此噩耗,余心愤懑难平……”

自三娘一家出事后,她走过最多的路,就是从家中到官衙的路。

先要朝西走,踏过三座石桥,拐到大道上;而后朝北走,路过热闹的西市,再往前走两条街;最后往东走,就是当地的府衙了。

这条路,她走了一遍又一遍;官府的大门,她望了一回又一回。

她夜里一闭上眼,眼前都能清晰浮现出府衙的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。

衙门前立着两尊石狮,头门上挂着的楹联写着:铁面无私察奸纠邪,丹心怀仁护国佑民,横批为“法正风清”。门扇漆以庄重肃穆的玄黑色,门前的青砖照壁上雕刻着獬豸。

她以为,只要她足够耐心地等下去,总会等到官府为她们主持公道的。

“……然苏州官府,昏聩无能,不察真相,反以流寇作乱结案,敷衍了事……”

结案那一日,她跪伏在地,重重叩首,求官老爷彻查真凶。

……怎么可能是流寇杀人?

她条分缕析,将诸多线索一一厘清道明;字字铮铮,引得围观人群纷纷议论。

而后惊堂木一拍,官爷斥她扰乱公堂,要重打二十大板。

她被按在凳上,血和泪淌落下来,渗进木头的纹理中,让那木凳的色泽愈发晦暗深沉。

晕过去之前,她分明看见堂上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,金光熠熠的大字亮得晃眼。

“……余奔走呼号,四处求援,昔日交好之显贵,皆闭门不纳,恐惹祸端……”

即便官府不应,总还是有别的路可走。

她是苏州最出色的绣娘,名扬天下的苏绣大师。多少高门贵女,为争她一幅绣品一掷千金,抢破了头去。

她捧着自己最精美的绣作,一一上门叩请。只要有人伸以援手,她愿倾囊相赠。

可曾经追捧着她的显贵们,如今却不谋而合地将她拒之门外、弃如敝履。仿佛她是个夺命的瘟神,唯恐避之而不及。

“……乃至夫君,性本怯懦,惧余累及家门,竟休余归家,逐出门庭……”

她门前时不时有官兵徘徊,想来是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。

她那没用的夫婿,整日战战兢兢;到了她面前,胆量和气概不知怎的又回来了,盛气凌人地对她指责辱骂。

他逼她放弃,告诉她势比人强;她偏要咬着牙坚持到底。

她没有等到属于三娘的公道,只等到了属于她的一纸休书。

“……余无他法,乃赴京城,欲叩阍鸣冤……”

年逾四十的弃妇,身上没什么钱财,揣着几样绣品,第一次走出了苏州城。

各地官府对她百般阻挠,她不得不隐瞒身份。尽管变卖绣作换了些银两,她却不敢租驿站的车马,大多数的路,都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腿走过去。

她从前总看见货船,满载着一船又一船的绣品,从苏州运往京城;如今她亦成了其中一只不系之舟,从苏州漂往京城。

谒京的路途千难万险,好似登天之阶。去京城的人,总是心有所求的。

旁人是为己求富贵,她是为友求公道。

原来这条路,竟是这般遥远。

“……岂知靖国公权势滔天,竟以余家人性命相要挟。余自知微贱,死不足惜,然父母亲人何辜?思前想后,唯含恨忍辱,作罢鸣冤之念……”

她前脚刚抵达京城,后脚靖国公的人就找上了她。

台上的烛火跳动摇曳,稍大的风穿堂而过,那微光便灭掉了。

隔壁
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
【退出畅读,阅读完整章节!】

上一章 目录
[ 章节错误! ]      [ 停更举报 ]
猜你喜欢
小说推荐
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,不以盈利为目的
如有侵权,请联系删除